赎罪ATONEMENT-想象之悲歌,以及温柔
电影还没开始之时,打字机卷纸的转轴声就已经逼冗,声声的敲印声把atonement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撞到黑幕上,然后换行。
电影还没开始之时,便以听觉告诉你随后所见之故事,背后存在着书写,涂抹以及修改,看得见的世界那样真实,彷佛可以触摸,人之际遇却隐隐然由着某只笔划出文字的手,残酷地操控。
你不能轻易以为眼前的一切都是实在。当苏菲的世界被少校隐然撰写,艾伯特也只能靠康德的眼镜拯救被操纵的命运(见《苏菲的世界》)。
英国南方,盛夏,世外桃源的花园别墅,横尸遍野、兵荒马乱的北法战场,爱恨纠葛的三人心中深埋的怨怒与歉疚,终得会晤于狭小公寓。相爱之人,终于跨越阶级与乱世,自此得厮守伴游于海岸木屋的俪影,你不能轻易地相信那些或美丽或残酷得几乎使人屏息并且不得不信的画面。因为,随时会有伴着钢琴配乐嘈嘈切切而出的打字,奏响使人不安、紧张的节拍,随时提醒你有人在罗织一切的叙事。因为,电影一开始你就看见白昂妮洁白的稿纸上烙印了The End。故事已然完结,内中角色们没有人逃得出他们的命运,甚至包括书写者自己。也预示着最后我们还要遇见作者的身影,遇见文字所没有说出的一切残破的真貌。
那是夏季的至热时刻,人们浸淫在他们此生最初始最纯粹也最巅峰的快乐之中,浑然不觉,和平与安逸,纯真与爱情都还没有碎裂崩毁,所有即将爆发的情欲、邪念、误解与报复,都还隐匿在酷暑的高温里。
幸福之始的早晨,十三岁的白昂妮刚刚写完她的第一出剧本,是关于阿拉贝拉与爱人私奔的爱情故事,预备献给返家的哥哥里昂。里昂此行还带了一位高傲、心术不正的朋友马歇尔到家中作客。不愿意乖乖配合排戏的表姊弟散去后,白昂妮在楼上注意到窗外嗡嗡作响的蜂,意外在视线里惊见姐姐西西莉亚在水池边对着仆人的儿子罗比脱去外衣,再回神只见姐姐自池水而出,湿淋淋的衬衣贴身透明宛若她赤身露体、一丝不挂。而后她又意外撞见姐姐与罗比在藏书室里亲密交媾。怀着恶意和恨意的白昂妮当晚便说谎指控这个堕落败德(且眼里没有她)的罗比是强暴她表姐的人,陷罗比入狱、被遣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场,从此揭开了电影后半段充满磨难、痛苦和动荡的,三个人再无法自缺憾回到完美的悲惨余生。一句话,令三人支离破碎。
突然白昂妮向玻璃拍去,赶走恼人的蜂鸣,电影里的时间倒回她还没看见那幕骇人画面以前,同样的事件,不同的镜头观点,从头再展演一次。西西莉亚抱着一束鲜花自林间奔回屋宇,佐以名贵瓷瓶,然后又故意捧着花与瓶,经过与她互有好感的罗比,言谈间透露她不愿他再攻读医学(不愿他再离开,一去又是数年),在池边罗比伸手抢花瓶要替她装水,却不慎扯破瓷器的脖子,她才宽衣入池取出碎片,西西莉亚在罗比面前几乎衣不蔽体的意外剎那,两人间长久压抑的爱意也顿时赤裸了。而后有罗比误送的一封字眼露骨的求爱信,有两人的秘密幽会,对彼此的爱和欲望一触即发。
电影反复使用这种重演的手法,一方面揭示了影像本身的暧昧与歧义性,一但去除了声音,更动了角度,增加了细节,意涵也随之变化;另一方面,双重观点的叙述和补述,彷佛使观众成为一名全知的小说读者,站在高处尽览角色们如何受蒙蔽,如何被他们所不知道的事情和真相摆弄了人生。我们知道站在窗内的白昂妮,还太无知懵懂,还不懂得爱,所以误以为窗外那对郎才女貌、十分般配的恋人之间,做出的是放荡的撒旦之举。我们知道白昂妮还太年轻,察觉不出表姊劳拉世故的口吻、意图勾引的姿态以及深沉的心机。我们知道白昂妮晓得她一念之间毁掉的是三个人的一生以后,放弃读大学的机会,到伦敦做一名照顾伤兵的护士,以弥补自己犯下的滔天大错。
然而不到最后,我们不会知道白昂妮真正的赎罪其实并不在于她为国家的贡献,或者她任何请求原谅的具体作为,她真正的赎罪在她反复增删并改写现实的文字中,她只能在那里还给他们迟来的幸福。最后我们赫然发现一切的恋慕、忏悔与救赎都只在想象之中进行,瞬间被推翻的全知立场成为全片最精采的转折,我突然觉得白昂妮真正的罪不是年轻与幼稚,而是仅能看见单一角度的片面观点,并且没有人能够摆脱,也没有一种方法可以偿赎。于惨烈之中交织的温柔,是那句话,带着英人文字一贯的舒缓和优雅以及深情,堪可媲美《时时刻刻》中伍尔芙给一生挚爱的丈夫的临终遗言:
Dearest Cecilia, the story can resume. The one I had been planning on that evening walk. I can become again the man who once crossed the surrey park at dusk, in my best suit, swaggering on the promise of life. The man who, with the clarity of passion, made love to you in the library. The story can resume. I will return. Find you, love you, marry you and live without sh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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